要是问一个四十岁以上的中国人，小时候身上长没长过虱子，一大半人会点头。篦子刮头发的声音、母亲在太阳底下翻衣领找虱子蛋的画面，是一代人共同的记忆。 可就在最近这二十来年，这个跟了人类几百万年、从毛猿时代就赖在人身上的虫子，几乎从中国家庭里消失干净了。 不是它自己走了，是人类把它的窝端了。 头虱长在头发里，体虱藏在衣服缝里，阴虱在另一个不方便说的地方。一个人只要长期不洗头、不换衣服，这三样迟早都来。 五六十年代，一家几代挤一间房。爷爷睡里屋、父母睡外屋、孩子打地铺。衣服换下来堆在墙角，被子一家共用。冬天一个月洗一次澡是常事，内衣裤一周一换就算干净。 这种环境对虱子来说是天堂。 虱子最喜欢恒温、潮湿、不透气。人的头发根、衣领缝、腰带处，温度刚好 30 多度，汗一出来它就活了。 一只雌虱一天产十个卵，八天孵出来，两个星期又能繁殖。从一只变一屋子，快得很。 当年家家户户必备一把篦子。竹片做的，齿密得能插进一张纸。 母亲把孩子按在板凳上，篦子贴着头皮刮下去，白的是虱卵、褐的是虱子，顺着篦子齿往地上掉。 刮完了在太阳地里把衣服翻出来，指甲盖一挤衣缝里的虱子，啪的一声。 可这东西不只是痒。体虱身上带菌，传播流行性斑疹伤寒、回归热、战壕热。战争和灾难之后为什么容易闹瘟疫，就是因为人挤在一起、没法洗澡、虱子传病。 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壕里死的人，很多不是死在枪下，是死在虱子带来的斑疹伤寒上。 中国老辈人对这个有体会。1949 年以前，战乱、饥荒、逃难的年头，虱子跟着难民走，瘟疫跟着虱子走。 虱子怎么就没了。不是哪一招打死的，是四路一起上，把它的活路一条一条切了。 第一路是洗澡。 改革开放以后，城里人家先有了自来水，后来有了热水器。从一周洗一次澡，到两天洗一次，再到天天冲澡。 头发从一个月理一次、油得打绺，变成两三天洗一回。虱子最喜欢的那个温暖潮湿的窝，被热水和洗发水反复端掉。 它刚在头发根下了卵，你一洗头，卵就被泡软冲掉。 第二路是衣服。 以前一件棉衣穿一冬天，内衣换下来接着穿。现在人几天一换，换下来的衣服扔洗衣机，洗衣粉、洗衣液、消毒液轮番上。 体虱藏在衣缝里，你把衣服热水一煮、洗衣机一转，它和卵一起完蛋。 更绝的是面料。早年粗布、麻布，纤维粗，虱子的爪子勾得住，卵也能粘在缝里。现在的衣服大多是化纤、纯棉针织，表面光滑。 虱子爪子抓不住，爬两步就滑下来。繁殖链从根上断了。 第三路是化学武器。 二战时候美军发现 DDT 粉往身上一撒，虱子成片死。这个东西战后传到中国，农村里拿它喷衣服、喷床铺。 80 年代以后，市场上出了专门的虱子药。摸在头发上，塑料袋把头一包，捂十几分钟，虱子全死，篦子一刮全下来。 到了 2005 年前后，超市里的药用洗发水开始普及，里面含除虫菊酯类成分，洗头的时候顺手就把虱子杀了。 第四路是房子。 从几代同堂一间屋，变成两口子一间房、孩子一间房。一人一床、一人一床被子。衣服各洗各的，床单被罩定期换。 虱子靠人和人共用衣物传播，现在这个传播链条断了。 说虱子完全消失，也不准确。 体虱在中国城市和大部分农村，基本是绝迹了。因为体虱依赖长期不洗澡、不换衣、人挤人住，这个生活方式已经不存在了。 可头虱还在。 尤其是小学、幼儿园的孩子集体生活的地方。小孩头挨头坐一个教室，互相借帽子、借梳子，一个人长了头虱，半个班都能传上。 现在偶尔还能看到家长带孩子去医院看头上的虱子，医生开点药用洗发水、拿细齿梳刮一刮，也就好了。 跟三十年前比，这已经是天壤之别。那时候大人小孩谁头上没几个虱子，是正常事。现在谁家孩子长了头虱，家长急得到处问药，邻居都觉得稀奇。 虱子没灭绝，它只是从成年人身上退到了小孩头上，从 "家家都有" 退到了 "偶尔听说"。 虱子跟了人类几百万年。人类从树上下来、穿衣服、住山洞、建城市，它一直跟着。两次世界大战它靠士兵的军装传遍全球，斑疹伤寒跟着它杀过几百万人。 结果这二三十年，它在中国家庭里没了。 不是因为人类发明了什么神药。DDT、虱子药、药用洗发水，都是辅助。真正把它赶走的，是自来水进了家门、热水器挂在了墙上、洗衣机转了起来、房子从一间变成了几间、衣服从粗布换成了化纤。 说到底，消灭虱子的不是哪一种药，是日子过好了。 这个道理放在很多老东西身上都成立。你今天找不到篦子了，不是因为篦子做得不好，是因为没人需要它刮虱子了。 一个小小的虫子退场，背后是一个国家几十年的变化。你看不见虱子了，说明你已经过上了你爷爷奶奶想都不敢想的日子。 特别